辛西娅·奥齐克（1928— ）在大西洋月刊发表回忆文章《结婚礼物》

辛西娅·奥齐克（Synthia Ozick, 1928— ）在大西洋月刊发表回忆文章《结婚礼物》。1942年到1945年，作者/叙述者在纽约上高中期间开始学习德语。尽管战争使德语蒙上了一层阴影，彼时大屠杀还没有进入公众的记忆，加上有一位好老师，作者对德语产生很大兴趣，也对十九世纪德语文学产生了兴趣。战后盟军占领德国期间，作者在一个语伴活动中结识一位德国笔友，双方用自己的语言给对方写信。初次通信中，对方提到自己叫 Karl Gustav Specht，曾在“东部前线”服役。作者意识到，“东部前线”意味着当时已广为人知的苏德前线，战事惨烈，大量士兵冻死，对方想必经历了这些，同时也或多或少参与了纳粹军队的行动。除了这一点关于人生经历的线索，两人几乎再未谈及这些敏感话题，而常谈文学、艺术和古代历史。如果忽略之前几年的历史常识，作者觉得对方是一位和善、幽默、理性的“理想主义者”、“人文主义者”。作者很享受彼此的通信。只有一次，对方写了一句，“我不恨任何种族”，此外再没说别的关于战争的事情。对作者来说，这句话荡在空中。后来两人联系减少，断断续续通信至1952年，作者结婚。

战后，关于纳粹历史的回忆、揭露、研究掀起浪潮，且至今未退，这让作者想起那段通信时，很难再用纯真的目光想象对方的人生。马歇尔计划、以色列建国等战争后续的事件逐渐广为人知，但这引起了作者对另外一面的强烈好奇：像 Specht 这样在战前受到过良好教育、青年时期参与过德军的人在新的德国是怎么样的？作者非常想知道这位 Specht 后来怎么样了，于是从电话簿查起，到图书馆找1947年之后的信息，但一无所获。作者读了大量关于纳粹历史的资料，尤其是大屠杀的证词，还在以色列的大屠杀档案馆找到自己家族中长辈在集中营里遇难的记录。关于 Specht 的信息，到了新世纪的互联网时代才有了线索。作者在维基百科里查到（这一条目2007年才建立），Karl Gustav Specht 是一位德国社会学家，在德国推动养老和医疗成为社会学的研究领域，曾在纽伦堡大学社会学系任教，64岁时（1980年，作者读到这些资料的很久以前）在瑞士的一个小城去世。作者对 Specht 的想象又和通信时的形象连到一起，觉得是”歌德、莱辛、席勒这样的人文主义者的后人“，他的学术生涯也完全是关于老弱人士，这样的形象和他的那句”我不恨任何种族“毫不矛盾，可作者不免推想起他在纳粹历史中的经历，想知道他如何看待战争历史。

此时作者想起另外一位德国社会学家，H. G. Adler，是奥斯维辛幸存者。他战后在伦敦写了大量回忆和研究文章，后来受到同为幸存者的阿多诺邀请到法兰克福讲学，而更为人所知。在作者的推想中，Adler 和 Specht 两人都在战前受到良好教育，战后都用德语在社会学领域有所建树，两人很可能彼此见过。两人的差别有两个：其一，一人是德军的一员，一人是奥斯维辛的受害者；其二，一人是诗人，有大量、深入的关于战时经历的写作，另外一人则没有这样的写作。作者想，Specht 在通信中对战时经历的回避是否因为知道对方来自纽约这座犹太之城？或者，根据战后的资料揭露，德军在挺进莫斯科的时候有过针对犹太人的追杀，Specht 要么参与过某些行动，要么至少应该有所耳闻，是这些让他缄默吗？

叙述者这时才交代1952年婚礼前夕的一件结婚礼物，最终认为 Specht 的沉默并非出于上面想到的两个原因。婚礼前两周，奥齐克收到一个从德国来的包裹，在层层保护下是一本当成艺术品的书，还附上一张卡片，写了一段祝贺新婚之类的祝词，是 Specht 寄来的结婚礼物。那本精心保护的厚书在外观上极其粗糙，明显是战时物资短缺下的产品，里面是粗粝的黑白版画，上面是一片废墟景象，图注说这是遭受轰炸后的科隆（Specht 早年在那里生活）。1942年盟军的夜间地毯式轰炸摧毁了那里的几乎一切，大教堂留了下来，但学校、邮局、医院、大学成为废墟，两万人死于轰炸。作者想起 Specht 的话，“我不恨任何种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在通信时作者对战争话题的沉默中感到了对他的怀疑，那句话是对这种隐含指责的否认，书中的画面是否认的理由，冤冤相报、相互了却。作者关上书，也再没打开，也没和别人提起此事。作者说，“如果他不是在妄想，他就是故意说谎；如果他不是故意说谎，那他就是铁石心肠；如果他铁石心肠，那是因为他被扒去了慈善的想象和清晰的目光。” 作者想到战时的报复行动——德军对伦敦轰炸时盟军对科隆的轰炸，其烈度是不是不亚于集中营中的恐怖？他是不是觉得在科隆的经历抵消了集中营的意义？对于作者来说，这些问题萦绕了大半个世纪时间。那位早年同自己通信的年轻人后来成为了颇有成就社会学家，以其文雅和才智如何落入了这样可怕的矛盾之中？“我不恨任何种族”这句话荡在谜一般的真空中，那个结婚礼物如今在阁楼上同作者祖母收到的姊妹从博布鲁伊斯克（白俄城市，曾有纳粹集中营）寄来的信一块儿，大概散在一起了。

辛西娅·奥齐克（1928— ）是美国小说家、随笔作家，生于纽约犹太家庭，曾在纽约大学、俄亥俄州立大学学习英语文学。犹太人在美国的生活、大屠杀极其后果是常在她的写作中出现的主题；她的随笔涉及政治、历史和文学批评。其 Fame and Folly（名声与蠢事）获1997年普利策非虚构奖；Quarrel & Quandary（纷争与困惑）获2000年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短篇小说四次获得欧·亨利一等奖；曾入围2005年布克国际奖；Foreign Bodies（外国身体）入围2012年橘子奖短名单。现居纽约。作品暂无中文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