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蒂埃-布列松经典影集再版
2014年刚上大学的时候,终于可以一直把照相机带在身边记录生活了。一直以来着迷于相机的记录功能,从小学到那时积攒的照片已有了一万多张,可对历史上的知名摄影师和照片还所知很少。那个暑假在书店看到一本《思想的眼睛》,才知道了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这个名字。那本书穿插了布列松的个别照片和笔记字条之类的文字,虽只是只言片语,但展示了布列松的照片作为「作品」和「见证」的两个方面。书里的照片被郑重地当成和绘画、雕塑同样的视觉形式来展示,而照片所记录的,遍及欧洲、中国、苏联等好多地方,见证了二十世纪的种种瞬间,对于通过历史书来了解二十世纪的人来说,可以说这些照片帮助了对二十世纪的想象。布列松照片中的这种记录属性引起了我很大兴趣。
大一的时候在网上查到一些摄影画册的名字,恰好看到图书馆的「荐购」功能,就都登记了一遍。几月之后收到短信,竟真的买了几本,其中就有布列松的 The Decisive Moment。那是一本很大的书,37×27cm,展开宽度超过半米,照片尺寸很大,几乎占满整个书页,差不多要达到照片挂在美术馆墙上的尺寸。平时看照片要么在自己的电脑和手机上,要么在书的插图里,头一次近距离慢慢地看这种图像颗粒和纸张纹理融在一起的照片,觉得这是一种非凡的事物。或许出于对这种精美物件的欣赏,加上照片中的历史关联,心生一种肃然的感觉。每次看完,想象自己每次按下快门所产生的不只是小屏幕上的缩略图,也可能是像书页中那样尺寸的图像,暗自觉得自己拍照片有一种匆忙间的郑重。
我见过的第二本布列松的这个影集,是在一次摄影博览会上,才发现这本画册是放在一个纸匣子里的,同时还附有一个同样开本的薄册。大概是学校图书馆的疏忽,我之前没见过这个册子。后来慢慢了解了关于这本书更多的历史,其第一版是1952年出版的,在很长时间里都是照片书藏家眼中的珍品,2015年的时候通过德国Steidl出版社再版,恰是我推荐给图书馆的那年,之后不久,2015的Steidl再版也很难买到了。
那个薄册里是摄影史家Clément Chéroux的一篇专门介绍这本书的历史的文章。1952年最初在法国出版的时候书名叫 Images à la sauvette,“匆忙间的影像”,不久后要在美国出版的时候,编辑觉得不容易找到英语中恰当的对应说法,就另外找了一个英文名 The Decisive Moment,来自布列松应出版社要求写的前言开头引用的一句17世纪法国一位红衣主教 Jean-François Paul de Gondi, Cardinal de Retz 的话:“Il n’y a rien dans ce monde qui n’ait un moment décisif” (”There is nothing in this world that doesn’t have a decisive moment”),此后这个英文版的书名“决定性瞬间”不仅比其最初法文版的书名更为人所知,也成为了概括布列松的风格乃至一种美学的便利说法,虽然在种种概括中,这个词语也常常显得过于模糊而遮蔽了对布列松的观察。
布列松最初接触摄影是在一战前,巴黎以“超现实主义”为名结伙的艺术家们正活跃的时候。布列松曾以绘画接触过这股具有不安感和反叛性的风尚,但不久后就转为摄影,可虽然改用照相机,仍意在创造一种可同绘画相比的图像,加入前卫却也流行的艺术风潮。不久,这位法国富商家族的年轻人去了非洲、去美国游历,带着当时先进的徕卡小型相机拍照片。此时布列松虽已同巴黎的超现实主义团体有些距离,但这种来自于绘画的创造平面画框内视觉形式的意识一直伴随着他。后来欧洲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动荡,战争到来,布列松以摄影记者的身份为法国《今晚报》等媒体拍摄照片。限于版面资源,只能通过一张或几张照片反映一个事件,这促成了一种简省、凝练、直接却富于象征的风格,乃至常常以「图片报道」概括的照片类别。这样,看布列松的照片总是带有「艺术」和「报道」两种目光。纳粹时期布列松进过集中营,几次尝试逃跑后成功,跑到巴黎继续拍摄,报道过巴黎的解放,战后又到了中国、印度、南美等许多地方。1947年,纽约当代艺术博物馆为其举办个人展览,其中大部分照片来自于布列松作为记者拍摄的照片,这些的照片被挂上美术馆的墙面不仅表示布列松个人被艺术机构与艺术体制接纳,也是机构与体制对摄影这种相对新兴技术所产生图像的认可,纽约MoMa是最早设置摄影部的美术馆,引领了后来的风气。
1952年的时候,布列松的主要作品已经产生,艺术和报道的两种目光已经在照片中形成独特的风格,人们接受了用这样的目光观看他的照片。这本影集在此时总结了以布列松为名的风格,也促成了其经典性。
2015年的时候,上海开了一个新的摄影展览空间。当时徐汇滨江的「西岸」地区正在规划中,引进了许多艺术机构,作为土地开发的引子。那时也邀请了曾以美联社记者身份在中国、苏联、阿富汗等地拍摄,拍下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解体照片的摄影师刘香成来到上海,开了这个叫「上海摄影艺术中心」的空间,向纽约摄影艺术中心ICP看齐。西岸地区人气逐渐起来,对规划者来说艺术的使命大概已经完成,许多艺术机构退出,摄影中心也关门了。我最初了解到布列松画册的时候正是摄影中心开馆前后,那里以摄影藏家靳宏伟的「二十世纪摄影经典」做过一个展览,我头一次见那么多经典照片的原作,其中就有布列松的几张。摄影虽是一种可机械复制的技术,但以如何的材料,如何的工艺,对最终成品的效果影响很大。除去摄影想要进入艺术体制的原因外,这种技术原因也使在作者参与下认可的照片成品被视为为原作。布列松以记者身份拍摄的照片大部分是首先在报纸上发表的,后来个别被制作成展览照片进入美术馆和画廊。而1952年《决定性瞬间》中收录的有些照片之前并未发表或做成展览照片,而是在制作这本影集的时候才被冲洗,决定其影调、质地的最终形式,因此从原作或复制品的这个角度看,可以说这本书具有某种艺术原作的光环。
虽然这本书在摄影和出版等许多方面都被看得很高,可据Clément Chéroux说,其1952年的美国版第一个月也只发行了3500册,卖出不到100册,因此美国版的出版社Simon & Schuster没有加印,后来再版就是2015年的事了,不久后绝版。2024年,布列松基金会第一次出版了这本书的小开本复刻,除了缩为17×23cm,几乎完全保留了原版的面貌。从出版先后来看,自然会把1952年版和2015年的再版视作「原版」,可是想到布列松拍摄的巴黎解放照片在《今晚报》最初发表的时候,想必不会印成展览照片那么大,而更接近这本小开本里的照片尺寸。想到这个,不久前买到的新版影集也有了某种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