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的「申德勒加油站」德餐厅的墙上看到这张照片,没有写拍摄日期,也没有摄影师的名字。照片上的三位老先生站在一家餐厅门口,只有中间带着憨厚微笑的一位眯着眼睛对着镜头,另外两位分别低着眼神和瞟向侧边,让照片看起来更像一张朋友聚会后临时拍下的随意照片。相框内的标签称:中间一位是餐厅创始人和老板 Steffen Schindler,申德勒先生(和《辛德勒的名单》中的辛德勒同姓,但大概是为了有所区分,餐厅名字和这位老板的中文名定为「申德勒」),左边是「前东德副总理Fritz Streletz」,右边是「前东德总理Mans Modrow」。
从网上的资料看,相框里的标签并不准确,左边一位弗里茨·施特雷利茨似并未担任过「东德副总理」,德国统一前,他曾任最高职务是民主德国国防部副部长和参谋长,也就是东德军方的二把手,也同时是华约的副总指挥官(Stellvertreter des Oberkommandierenden)。往前追溯,他于1944年军校毕业后进入纳粹军队,次年被苏军俘虏,1948年释放,而后命运变迁中成为东德军方高层。但关于其职业经历,更多出现在媒体中的是,他通常被认为是维护东德体制、捍卫柏林墙的代表人物,认为应该对试图翻越柏林墙的人开枪。他作为掌握军队实权的关键人物,大概也下过这样的命令,因此于1991年被捕,1993年受审,被判5年6个月监禁,后于1997年提前出狱。1993年由Hans Boss法官主持的审判中还有另外两位被审判的人,分别是照片中施特雷利茨的上司国防部长海因茨·凯斯勒(Heinz Keßler)和边境负责人Hans Albrecht。在流传的故事中,有一个关于法官认为士兵在执行有伦理问题的命令时应该「将枪口抬高一寸」的说法,据说是来自这次审判,悬挂照片的这家餐厅的一位负责人招呼客人时也津津乐道地提到这个故事,但根据更严谨的历史资料,或许这故事也只是一则故事,似更多在中文世界里讲起。在历史变动中该如何追究个人的责任,尤其是统一后的德国该如何对待冷战历史,大概是那时充满两难的话题。施特雷利茨于2025年3月24日去世,终年98岁。他去世时并未引起很多国际关注,只有德国一些媒体发表了简短讣告,看起来他生前一直坚持捍卫东德体制,坚持柏林墙的必要性。
中间一位申德勒先生,曾是东德驻北京大使馆的情报官员,其政府解体后转行做肉类生意,1990年代初返回中国做餐饮生意,2002年在北京开了第一家「申德勒加油站」(Schindlers Tanstelle),后来开了上海的餐厅。
右边的汉斯·莫德罗(Hans Modrow)则是三位中更多被媒体和历史书写的人物,同样在二战期间短暂加入过德军,战后逐渐在东德走上从政道路,在1989年末至1990年期间短暂担任东德实际最高领导人(常被称为东德最后一任总理)。概略阅读其履历,他倾向于支持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德国统一的过渡期间和联邦德国的赫尔穆特·科尔总理积极接触,统一后在仍一定程度上活跃于德国中左至左翼政坛。他于2023年去世,《纽约时报》的讣告中说,被问及东德的生活,他说「那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显然,经历过纳粹历史和冷战前线的许多德国人有许多故事,照片中的三人在成为老人后的某一天站在一起,中间成为厨师和餐厅老板的申德勒似乎是最打算享受生活的那位,微笑着和两位老朋友合影。另外两位或许偶然的表情似乎更显严肃,略微读了一点历史,觉得他们的表情仿佛象征着更多心绪。